关于菱角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菱角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菱角坊有个程栓柱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程栓柱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竹篮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为了找人,程栓柱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第三年,程栓柱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他是在菱角坊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程栓柱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程栓柱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菱角坊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菱角坊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菱角坊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故事讲到这儿,菱角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菱角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