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北坳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曾满仓是北坳坪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见惯了血,见到人反倒客气。他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曾满仓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赤蛇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曾满仓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曾满仓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曾满仓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人贩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把曾满仓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曾满仓病还没好,赤蛇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,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第二天人贩子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北坳坪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此地的方向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北坳坪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北坳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北坳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