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竹里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竹里坞的韩栓柱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一处埋东西的地方。他当时没信。
有个外地人找上韩栓柱,拿着一卷旧纸,说这是此地的图。他要韩栓柱带路,分他三成。
韩栓柱先用罗盘试了试,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他心里有底了,可也就从这时候起,事情开始不对。
那行字的意思是咒。韩栓柱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。之后一个月,他家里接连死了两口牲口,孩子也病了一场。
韩栓柱把另外两个人生生地刨了出来,埋在了此地向阳的坡上。他在坟前跪了一天,回去以后就不再提这件事。
韩栓柱后半辈子过得清贫,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此地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,谁也没敢再动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竹里坞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竹里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竹里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话听到了,只记住一半,比没听到更糟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