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竹里坪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竹里坪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在外乡人眼里,竹里坪的砖雕不算稀奇。可在此地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蒋老汉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蒋老汉记住了。
他躺着没事干,就用竹里坪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县太爷找上门来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竹里坪做活。
灾后蒋老汉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竹里坪的砖雕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此地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蒋老汉当年说的。
竹里坪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老百姓在竹里坪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竹里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