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柳溪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柳溪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讲酱缸的来历,得从柳溪坳的赵生员说起。他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
赵生员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赵生员记住了。
赵生员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山道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游方妖道找上门来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柳溪坳做活。
赵生员没交方子,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柳溪坳的酱缸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此地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赵生员当年说的。
柳溪坳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柳溪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柳溪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