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纸坊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纸坊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过，纸坊潭一带的石头摆得怪，不是天生的，是有人故意摆的。
她在集市上遇见了神鹿。那东西看着她，说：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土里。张杏儿只记住了这句话的一半。
动手之前，张杏儿在纸坊潭一带烧了三炷香。香烧到一半，风向反了。同去的人劝她别挖，她没听。
张杏儿的同行人起了贪心。趁张杏儿回家拿东西，她们先下去了，再没上来。张杏儿在洞口喊了一整夜。
她最后是空手回去的。村里人问她挖到了什么，她说：挖到了一句话。哪句话她不肯讲。
她晚年跟人说过一句：我当时要是信了神鹿那句'不在土里'，能省下一条命。这话后来成了纸坊潭的一句口头禅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，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纸坊潭人选择把它讲下去，说明这故事替她们说了些什么。
放到今天看，纸坊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纸坊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话听到了，只记住一半，比没听到更糟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