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桃叶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桃叶岭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桃叶岭的老人都知道,腊肉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沈春发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他一门手艺,教得很细。醒来他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沈春发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庙会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他做出来的东西好卖,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,压到沈春发连本钱都收不回,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灾后沈春发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后来桃叶岭人给沈春发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腊肉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桃叶岭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老百姓在桃叶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桃叶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