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枣林寨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枣林寨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枣林寨的豆腐是有名的，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，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，跟叶老蔫有关。
叶老蔫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，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叶老蔫记住了。
叶老蔫照着看到的做，第一回做坏了，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，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山道上卖，卖了三个铜板。
他做出来的东西好卖，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，压到叶老蔫连本钱都收不回，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灾后叶老蔫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，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：做不好就重做，不许凑数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，做法改了不少，只有一样没改：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枣林寨的老人说，这是叶老蔫留下的规矩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：越离奇的事，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，人名说得具体，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枣林寨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，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老百姓在枣林寨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枣林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，靠的不是保密，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