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东坡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东坡坪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过,东坡坪一带的石头摆得怪,不是天生的,是有人故意摆的。
有个外地人找上王春发,拿着一卷旧纸,说这是本地的图。他要王春发带路,分他三成。
王春发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,第一锹下去,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,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那行字的意思是咒。王春发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。之后一个月,他家里接连死了两口牲口,孩子也病了一场。
最后王春发什么也没拿走。他从坑里捡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,是当年摆在石壁前的一只秤杆。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,称得出的只有分量,称不出的是人心,可他一次也没用。
这事传开以后,东坡坪有了个规矩:谁家动土之前都要看天色、问老人。这条讲究就这么留下来的。
东坡坪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东坡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东坡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话听到了,只记住一半,比没听到更糟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