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大坵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大坵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大坵沟的老人都知道,草纸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蒋老蔫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大坵沟一带坐着,看见神鹿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蒋老蔫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山道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蒋老蔫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灾后蒋老蔫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大坵沟的草纸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这一方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蒋老蔫当年说的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大坵沟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大坵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大坵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