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,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雁荡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雁荡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在外乡人眼里,雁荡山的竹编不算稀奇。可在本地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孙立冬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孙立冬记住了。
孙立冬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村口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他做出来的东西好卖,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,压到孙立冬连本钱都收不回,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他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他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雁荡山半个村都在做竹编。
孙立冬没有后人,但雁荡山所有做竹编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雁荡山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老百姓在雁荡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雁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