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石桥岭的砖雕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蒋秋菊有关。
蒋秋菊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她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她一门手艺,教得很细。醒来她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她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石桥岭人开始找她做活。
有一年石桥岭遭了灾,蒋秋菊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她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她把做砖雕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,做法改了不少,只有一样没改: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石桥岭的老人说,这是蒋秋菊留下的规矩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,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石桥岭人选择把它讲下去,说明这故事替她们说了些什么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石桥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石桥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