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柳溪寨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柳溪寨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任生员是柳溪寨的书生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本来不关心这些,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他在柳溪寨一带放羊,一只羊掉进石缝里。他趴下去一看,底下不是洞,是空的。
任生员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,第一锹下去,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,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任生员的同行人起了贪心。趁任生员回家拿东西,他们先下去了,再没上来。任生员在洞口喊了一整夜。
任生员后来把挖开的坑填了回去,一块石头也没留下。他病了一年,好起来以后,把那张旧纸烧了。烧之前他念了一遍上面的字,念到一半就停了。
柳溪寨人后来把挖坑的地方改了名,叫'空坑'。老辈人拿这个教育孩子:地下的东西是留给地下的,人别伸手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,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柳溪寨这则未必可信,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,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柳溪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柳溪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话听到了,只记住一半,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