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淮河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讲茶叶的来历,得从淮河的任奶奶说起。她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任奶奶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她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她一门手艺,教得很细。醒来她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任奶奶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渡口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任奶奶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她把做茶叶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任奶奶没有后人,但淮河所有做茶叶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淮河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淮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淮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