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梅花开得早,花开时节山里全是香气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南岭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在外乡人眼里,南岭的土布不算稀奇。可在本地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王二楞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他一门手艺,教得很细。醒来他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王二楞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码头边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王二楞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他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他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南岭半个村都在做土布。
王二楞没有后人,但南岭所有做土布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南岭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南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南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