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龙口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龙口坊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龙口坊的老人都知道,酱缸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曹招娣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龙口坊一带坐着,看见鹤仙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她躺着没事干,就用龙口坊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她做出来的东西好卖,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,压到曹招娣连本钱都收不回,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她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她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龙口坊半个村都在做酱缸。
曹招娣没有后人,但龙口坊所有做酱缸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龙口坊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龙口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龙口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