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黄泥塘的酿酒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周杏儿有关。
有回周杏儿替人干活,摔断了腿,躺着养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她天天看屋顶的屋脊,看着看着,看出了门道。
周杏儿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村口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周杏儿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她把做酿酒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周杏儿没有后人,但黄泥塘所有做酿酒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黄泥塘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黄泥塘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