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,船行其间,抬头只有一线天。在嘉陵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嘉陵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郭春妮是这一带的接生婆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她照例一早进山。
拐过一个山坳,眼前的景致忽然变了。没有风声,没有人声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地上落满了一种不认识的花。
她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,天黑没有犬吠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她每日只是走走看看,竟一点也不慌。
她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她偷偷去看蒲团,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她在嘉陵江口坐了一整天。后来有人告诉她,当年跟她一起进山的那个人,昨天刚下葬。她算了算日子,自己不过进去了三天。
郭春妮后半辈子都在嘉陵江过。她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,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,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,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,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嘉陵江这则未必可信,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,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老百姓在嘉陵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嘉陵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最忌讳动心、动嘴、动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