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稻香塘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稻香塘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陶器的来历，得从稻香塘的王素娥说起。她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王素娥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，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王素娥记住了。
她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，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，手上有数了。稻香塘人开始找她做活。
更麻烦的是，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王素娥一个人做不快，做不快就赚不到钱，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王素娥没交方子，可她把手艺教了出去。她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，说：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，传出去才能活。
王素娥没有后人，但稻香塘所有做陶器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，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稻香塘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：不急着解释，也不急着否定，先记下来，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，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稻香塘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稻香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，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