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雁荡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雁荡山从前有个张秀兰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，张秀兰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药方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张秀兰答应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药方被她压在箱底，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，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，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雁荡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张秀兰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张秀兰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雁荡山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雁荡山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张秀兰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雁荡山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老百姓在雁荡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雁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