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王屋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王屋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王屋山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杨有德当时正落脚在王屋山,撑一根竹竿能说出一水的深浅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,他偏要往后走。
杨有德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蝗虫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,杨有德差点没回来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杨有德动手了。蝗虫在雨里现了形,被令牌照得无处可躲。
杨有德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令牌。王屋山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王屋山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王屋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王屋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