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瓦窑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瓦窑潭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,瓦窑潭有个人叫石阿秀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,石阿秀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鱼符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石阿秀答应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鱼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鱼符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她最后一次去此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瓦窑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瓦窑潭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瓦窑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