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，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九龙潭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赵翠莲是九龙潭人，一根线劈成八股，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，赵翠莲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木梳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赵翠莲答应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木梳被她压在箱底，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，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九龙潭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赵翠莲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赵翠莲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九龙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九龙潭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九龙潭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九龙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