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虎跑寨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虎跑寨边上有一处石桥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虎跑寨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唐秀云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扁担上。
她们是在虎跑寨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唐秀云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唐秀云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，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，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，天没亮就走了。
唐秀云临终前把两半扁担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虎跑寨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虎跑寨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虎跑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