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峨眉山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,有时像海,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峨眉山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峨眉山的韩秀兰。四更天去地里起菜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酒葫芦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附近来找韩秀兰,说我们走吧。韩秀兰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峨眉山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酒葫芦塞回韩秀兰手里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有一年韩秀兰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酒葫芦的另一半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峨眉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峨眉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峨眉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