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冷水塘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冷水塘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冷水塘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曹栓柱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铁犁上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附近来找曹栓柱,说我们走吧。曹栓柱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曹栓柱没去,只把铁犁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铁犁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冷水塘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曹栓柱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铁犁。
冷水塘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冷水塘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冷水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