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望江村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朱巧娘在望江村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守的东西，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望江村一带的一处土地庙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朱巧娘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：望江村一带的人，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，显得单薄。
后来朱巧娘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朱巧娘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望江村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朱巧娘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望江村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望江村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