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竹里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讲竹里坪的老事,绕不开周有福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竹里坪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周有福没动。
周有福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老巫祝来找过他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周有福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周有福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周有福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竹里坪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竹里坪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竹里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竹里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