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，一年到头不停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趵突泉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周金凤是趵突泉人，一张席编一整天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周金凤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周金凤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周金凤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她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趵突泉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周金凤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周金凤把箱子翻开，荷包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方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趵突泉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，靠的不只是仪式，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，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趵突泉的这个说法，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趵突泉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趵突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