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月牙岭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月牙岭的藤编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罗广田有关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罗广田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月牙岭一带坐着,看见老龟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躺着没事干,就用月牙岭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有一年月牙岭遭了灾,罗广田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罗广田没交方子,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罗广田没有后人,但月牙岭所有做藤编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月牙岭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老百姓在月牙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月牙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