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里仁潭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宋老倌是里仁潭人,拉坯要一口气拉到底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宋老倌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银锁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宋老倌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银锁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里仁潭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宋老倌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宋老倌把箱子翻开,银锁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里仁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里仁潭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里仁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里仁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