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油坊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油坊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油坊坳从前有个黄大娘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黄大娘路过此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药锄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黄大娘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黄大娘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油坊坳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黄大娘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黄大娘把箱子翻开,药锄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此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油坊坳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黄大娘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油坊坳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放到今天看,油坊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油坊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