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小浦坊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讲酱缸的来历,得从小浦坊的武举子说起。他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武举子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武举子记住了。
他躺着没事干,就用小浦坊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山场管事找上门来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小浦坊做活。
他把做酱缸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武举子没有后人,但小浦坊所有做酱缸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小浦坊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小浦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小浦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