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曲溪绕着丹霞峰转，竹筏从岩影里漂出去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武夷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武夷山从前有个戴老倌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戴老倌路过这一带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，递上一只木鱼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戴老倌接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木鱼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武夷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戴老倌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这一带，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，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，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，连本带利，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武夷山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，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，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武夷山的这些讲究背后，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，可正是这些讲究，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放到今天看，武夷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武夷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