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五里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五里坳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有一年五里坳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唐老栓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五里坳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唐老栓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他最后死在了五里坳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五里坳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五里坳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五里坳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放到今天看,五里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五里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