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五里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五里沟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吴老栓在五里沟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五里沟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吴老栓没动。
吴老栓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五里沟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带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吴老栓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五里沟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五里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五里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五里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