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瓦窑村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瓦窑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唐莲英是瓦窑村人,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唐莲英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铜镜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唐莲英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唐莲英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瓦窑村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唐莲英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唐莲英把箱子翻开,铜镜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带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瓦窑村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唐莲英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瓦窑村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瓦窑村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瓦窑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