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王屋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王屋山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程秋生在王屋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王屋山一带的一处山道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程秋生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王屋山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刀笔师爷来找过他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程秋生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本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王屋山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程秋生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王屋山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王屋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王屋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