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黄姚边上有一处水渠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田德厚是此地最不出名的人，一根青竹剖成几十条细丝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有一年黄姚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田德厚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田德厚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江湖游医来找过他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田德厚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田德厚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田德厚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，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，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：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，是黄姚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他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黄姚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黄姚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黄姚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