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桃叶寨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桃叶寨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罗有福是桃叶寨人，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罗有福路过本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，递上一只绣鞋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罗有福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绣鞋被他压在箱底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，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桃叶寨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罗有福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罗有福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桃叶寨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桃叶寨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罗有福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，靠的不只是仪式，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，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桃叶寨的这个说法，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放到今天看，桃叶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桃叶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