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十里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十里渡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十里渡的老事,绕不开冯月娘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十里渡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冯月娘没动。
为了守住它,冯月娘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她,她没解释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她,说她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她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此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她最后死在了十里渡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十里渡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十里渡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十里渡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十里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十里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