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晒谷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晒谷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草纸的来历,得从晒谷坞的梁二楞说起。他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梁二楞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晒谷坞一带坐着,看见龙女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梁二楞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庙会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梁二楞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他把做草纸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梁二楞没有后人,但晒谷坞所有做草纸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晒谷坞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晒谷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