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桑园渡的铁器是有名的，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，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，跟郭秋菊有关。
郭秋菊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，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郭秋菊记住了。
郭秋菊照着看到的做，第一回做坏了，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，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码头边卖，卖了三个铜板。
她做出来的东西好卖，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，压到郭秋菊连本钱都收不回，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郭秋菊没交方子，可她把手艺教了出去。她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，说：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，传出去才能活。
桑园渡的铁器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，本地还有一句老话：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郭秋菊当年说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，靠的不只是仪式，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，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桑园渡的这个说法，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桑园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桑园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，靠的不是保密，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