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染坊坳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染坊坳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染坊坳的老人都知道，竹纸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，别人跟着学，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程栓柱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染坊坳一带坐着，看见义犬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程栓柱照着看到的做，第一回做坏了，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，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庙会上卖，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，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程栓柱一个人做不快，做不快就赚不到钱，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程栓柱没交方子，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，说：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，传出去才能活。
染坊坳的竹纸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，这一方还有一句老话：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程栓柱当年说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，靠的不只是仪式，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，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染坊坳的这个说法，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染坊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染坊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，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