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樵径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樵径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说,樵径坞有个人叫周德厚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周德厚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药方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周德厚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周德厚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药方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周德厚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樵径坞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樵径坞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故事讲到这儿,樵径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樵径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