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在白鹭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白鹭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孙秀兰是白鹭坞人,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孙秀兰路过附近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绣鞋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孙秀兰接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孙秀兰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绣鞋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她最后一次去附近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白鹭坞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孙秀兰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白鹭坞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白鹭坞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白鹭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