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稻香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稻香潭的老账本里记着罗老栓的名字。他是个药童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罗老栓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罗老栓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石磨被他压在箱底,夜里自己转,磨出来的不是面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稻香潭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罗老栓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罗老栓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稻香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稻香潭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稻香潭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故事讲到这儿,稻香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稻香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