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秃的,石头是红的,日落时整面山都在烧。中条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中条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中条山的老账本里记着程水生的名字。他是个泥瓦匠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程水生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罗盘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程水生接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程水生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中条山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程水生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程水生把箱子翻开,罗盘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这一带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中条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中条山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放到今天看,中条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中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