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大坵村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大坵村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,大坵村有个人叫程大山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程大山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程大山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蒲扇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大坵村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程大山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程大山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大坵村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大坵村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大坵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