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绕着山走,滩多水急,船工号子喊得响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闽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闽江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在外乡人眼里,闽江的剪纸不算稀奇。可在本地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许大娘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她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她一门手艺,教得很细。醒来她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许大娘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码头边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县太爷找上门来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要她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她在闽江做活。
灾后许大娘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她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后来闽江人给许大娘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剪纸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闽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闽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闽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